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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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李燁無所事事地待在家,寫寫作業,幫爸媽看看店,搞搞衛生,時不時摸幾下貓,這一天也就這麽過去了。

當晚,他躺在沙發上看著朋友圈裏別人繽紛多彩的生活,心底忍不住又升起了一陣羨慕。去貿易中心玩的同學不在少數,也有去市外旅游的,更有甚者直接飛到了北京。

今天一整天他都沒和秦閑聊天,跟秦閑的聊天框漸漸被各種群聊拉了下去,現在他看著微信,不知怎地突然想點開秦閑的頭像,跟秦閑發一句“我也好想出門玩啊”。

他也的確點開了秦閑的頭像,只是字打好,他又猶豫了。他覺得自己跟秦閑應該還沒熟到可以隨時隨地訴苦的地步,雖然自己不介意,但萬一秦閑介意呢。

而且這句話擺明了是讓別人來安慰自己的,他剛跟秦閑認識沒多久,怎麽好理直氣壯地去索要情緒價值。

但他又覺得,何必擔心這擔心那的呢?大家都是男高中生,他又不是要跟秦閑互訴衷腸,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而已,為什麽不可以直接說?你不說我不說,那他跟秦閑該怎麽變得熟絡?

正當他天人交戰的時候,呂宏遠突然發來一條消息。他一驚,感到一種故作深沈時被人發現的羞恥,連忙把對話框裏那句“我也好想出門玩啊”刪了,然後點開消息彈窗,去看呂宏遠給自己發了什麽。

【呂宏遠】我跟你說一件事

【耶】?

【呂宏遠】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了

李燁原本因為天黑而有點迷糊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他直起身子,打字回覆呂宏遠。

【耶】你認真的嗎

呂宏遠的名字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一時半會兒估計是發不過來,李燁便點開呂宏遠的主頁,點進他的朋友圈,看看他今天到底是跟誰出去玩的,怎麽玩一天回來突然就春心萌動了。

呂宏遠的朋友圈裏有一張六個人通關密室後和NPC的合照,李燁放大照片,視線在其他五個人身上逡巡。

點開照片的那一瞬,他心想:男生還是女生?

接著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好笑——肯定是女生啊,他怎麽能因為自己是同性戀,就覺得別人也是呢。

於是他忽略了勾肩搭背的三個男生,視線停留在挽著手比耶的兩個女生身上。

一個是徐思彤,另一個是劉佳佳。

是哪一個他暫時無法確定,不過其實是哪一個都跟他沒有關系,他只是稍微有點好奇自己同桌的暗戀對象而已。

把照片縮小,李燁又看見這條朋友圈底下,徐思彤發的一條評論:

“徐思彤:感謝呂小哥的勇敢【玫瑰】【玫瑰】”

“呂宏遠回覆徐思彤:嘻嘻【害羞】”

他關掉朋友圈,翻回跟呂宏遠的聊天頁面,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大約兩分鐘後,呂宏遠一連發了幾條消息過來:

【呂宏遠】就今天出去玩,密室裏她估計是害怕,本來想拉另一個女生的手,結果不小心拉到我了

【呂宏遠】還有後來她有個單人任務,但是她不敢做,我去幫她做了

【呂宏遠】從密室出來她請我喝了一杯奶茶,她拿著奶茶轉身對我笑的那一刻,我就覺得我淪陷了

【耶】所以是xst對吧?

【呂宏遠】是

李燁了然於胸,他其實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呂宏遠這個春心萌動的過程太簡單太迅速,再加上之前呂宏遠跟徐思彤基本不熟,這大體上可以算是一種另類的一見鐘情,然而李燁從來不相信一見鐘情。

你對一個人沒有任何了解,僅僅是因為她給你買一杯奶茶眨幾下眼笑一笑你就喜歡上了,你喜歡的究竟是人還是奶茶?過幾天換個人再碰碰你的手,再請你喝一杯奶茶,你是不是要見異思遷?

當然,他知道每個人對感情的看法都是不同的,呂宏遠可能就偏好那種青澀突兀的怦然心動,而他自己更願意相信日久生情的細水長流。

呂宏遠不說話了,估計在自己調節情緒,李燁不知道說什麽,兩人也就沒再聊天。李燁退出跟呂宏遠的聊天頁面,點開跟秦閑的看了一眼。

看著空空如也的輸入欄,他嘆了口氣,什麽都沒打,便退出了微信。

晚上睡覺,他夢到自己去到不知名的海邊,看著碧水連天海鷗盤旋,在無人的沙灘上肆意地放聲大笑。

醒來時他有點悵然若失,去海邊玩一直是他的一個願望,只是父母沒時間帶他去,初中三年他又沒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這個願望也只好擱置再擱置。而這一晚他本來就有點惆悵,又在夢裏去看了心心念念的大海,難免有些傷感。

洗漱完到店裏,他爸媽趕他上樓寫作業。他寫的是最擅長的英語,好死不死,英語完形填空講的就是一對情侶去海邊玩然後男方向女方求婚的故事。他寫得心不在焉,最後索性把筆一丟,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他的手在列表上下滑動了幾下,先點進各種群聊清了紅點,然後手指懸浮在秦閑可愛的頭像上方,停住了。

他想跟別人聊聊天,隨便什麽人,隨便聊點什麽都好。

思考了兩三秒,他最終還是點了進去,沒話找話地說了一句:

【耶】記得今天下午要出門哦

【耶】【動畫表情:我家玫瑰開鳥】

秦閑估計很閑,秒回了。

【秦閑】你放心

【秦閑】對了,我看天氣預報說下午可能要下雨

【秦閑】你記得帶傘

【耶】OKOK

【耶】有心了

【秦閑】話說我還沒去過那個公園呢

【秦閑】你家是不是離那挺近的

【秦閑】你應該去過吧

【耶】確實去過兩三次

【耶】都是我媽帶我去的

【秦閑】好玩嗎

李燁想說不太好玩,但他又覺得不能掃了別人的興,於是很客觀地回覆道:

【耶】裏面最多的是花花草草

【耶】還有一些直播唱歌跳舞的大爺大媽

【耶】花草沒什麽意思,但是大爺大媽還是有點意思的

【秦閑】那我們也去直播吧

【耶】我們能直播幹嘛

【耶】寫作業嗎,我現在就在寫作業

【秦閑】不是不可以

【秦閑】讓觀眾看一看當代高中生是如何被學業摧殘的

【耶】到時候平臺說你傳播負能量,把你號封了怎麽辦

【秦閑】那就找平臺算賬

【秦閑】【動畫表情:氣死我鳥】

李燁看著紅溫的白鴿,笑了,也發了個表情回去。

【耶】【動畫表情:笑死我鳥】

兩人的聊天到此結束,李燁放下手機,重新拿起筆,開始繼續寫那篇情侶去海邊的完型。

一個早上兩小時,他寫完了一張英語外加半張數學,一直到十二點他媽喊他下樓吃飯。

吃飯時,他丟給貓一塊有百分之八十是骨頭的雞肉,轉頭對他爸媽說:“今天下午我要出去玩。”

“跟誰去?”“去哪裏?”他爸媽同時問他。

“跟秦閑一起。”李燁嚼著米飯,小聲說,“去家附近那個公園。”

“你們兩個都是小孩,那個地方有什麽好玩的?怎麽不去貿易中心玩?”他媽問他。

他心說難道是我不想去嗎,嘴上仍是小聲回答道:“去哪都差不多。”

“太沒意思了。”他媽評價道。

李燁突然就有點飽了。

他匆匆把碗裏的飯扒了個七七八八,隨後輕輕把碗放下,心平氣和地說一句“我吃完了”,起身擠過餐桌跟鐵樓梯之間的空隙,出了廚房。

“不多吃點菜啊?”他爸在他身後喊。

李燁沒回答,徑直走向櫃臺,拿起正在充電的手機,看看時間才十二點半,離兩點還久。再擡頭看看棚子外的一線天,確實有些灰,可能真的要下雨了。

他坐在櫃臺後放空,兩三分鐘後一個客人走進來,問他:“你爸媽呢?”

他擡眼一看,來人是對面旭華電子廠的一個保安。保安是他家的熟客,也是老鄉,平日裏他爸媽經常跟保安聊天,聊得無外乎是些家長裏短。

“在吃飯。”李燁起身,“買煙嗎?”

“對,拿兩包。”保安翻著裝在籃子裏的單顆賣的檳榔。

李燁拿了兩包軟的1906放在桌面上,又看到保安手裏已經被撕開的檳榔,說道:“三十五。”

保安拿過煙付了錢,沒走,對他說:“我問你個問題好不好?”

“什麽事?”李燁看著保安。

保安說:“就是我女兒不是讀初三嗎,還有二十多天就要報志願了。上次考試離她想去的學校差十幾分,比我們想讓她去的學校只高三分,這個情況志願該怎麽填啊?還要讓她把自己想去的學校填成第一志願嗎?要是到時候兩個志願都沒考上怎麽辦?”

李燁聽了,思考了一會兒,接著回答道:“填唄,離中考還有四五十天呢,萬一考好了呢。”

畢竟事情不到最後關頭誰也說不準,當初他三次模擬考試都穩超第一志願,中考卻馬失前蹄,差了那麽要命的三分。

要是多考三分,他就能當上光浩中學的公費生,他家就不用交旗峰中學一年將近五萬的學費了。

保安聽了他的話,點了點頭:“啊……啊,好吧。”接著便走了。

李燁重新坐下,玩起了手機。這次再沒有客人來,新盛百貨冷冷清清,他媽開始加貨。

李軍盛本來要上樓睡午覺,但上樓前他到櫃臺看了李燁一眼,見他那麽專心致志地玩手機,又想到今天下午李燁要出門,寫不了作業,甚至晚上都不一定回得來,便有些不滿意地說:“今天你就不寫作業了?”

李燁正在打游戲,聞言沒擡頭,只莫名其妙地說:“出去玩寫什麽作業啊?”

“別人都在寫,你不能多寫一點?”他爸問。

李燁嗤笑一聲,別人?那明明還有人都在用爸媽給的錢逍遙快活,就他可憐到連打個車去貿易中心都要瞻前顧後。

想歸想,他知道這些話沒什麽道理,而且一旦說出來肯定免不了一場吵架,便沒理他爸。他爸討了個沒趣,頗有微詞地走進廚房,踩著樓梯,“咚咚咚”地上樓去了。

他又玩了一會兒,外面原本沈悶的蓄滿雨水的天終於不堪重負,被水戳出大大小小的窟窿,水從窟窿眼裏漏出來,起初只有沾衣欲濕的一點,漸漸愈下愈大,最後雖沒到大雨滂沱的程度,但也是風雨交加的中雨了。

李燁放下手機,欣賞了一會兒陰沈沈的烏雲,然後他覺得坐在櫃臺後看不過癮,便起身,準備走向門外。

他剛起身,視野裏突然多出一把黑傘,他朝傘下看了一眼,跟撐傘的秦閑對上視線。

秦閑對他挑了挑眉。他轉頭看了眼電腦監控上的時間,一點五十。

“稍等一下,我去拿把傘。”他跟秦閑說。

他挑了把深藍色的傘,拿好傘,他跟秦閑並肩站到一起,秦閑問他:“怎麽走?”

“就先走到馬路上,然後一直朝右走就行。”

李燁朝他媽喊了句“我走了!”,然後打開傘,跟秦閑一起走進雨裏。

走在雨下,兩人都有些沈默,大概是還沒熟稔起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段路要走將近半小時,如果一直不說話會很尷尬。為了打破尷尬,李燁就地取材地找了個話題:“我很喜歡下雨天。”

李燁註意到秦閑的肩膀往下降了一點,像是松了口氣,接著他聽見秦閑問他:“為什麽?”

“因為我覺得很舒服。”李燁回答道,“聽雨很舒服,看烏雲很舒服,在下雨天吃冰淇淋特別舒服。”

“那我跟你不一樣,我喜歡晴天。”秦閑說,“下雨天沒辦法打籃球,衣服也幹不了。”

李燁笑笑:“我能理解。”

秦閑聽了,掐著嗓子來了一句:“理解鳥。”

李燁大笑:“你是不是表情包用太多中邪了。”

“最近確實有點被那個表情包洗腦。”秦閑撓了撓頭,“每次說話腦子裏都回蕩著鳥這個字。”

李燁有樣學樣的來了一句:“笑死我鳥。”

李燁的話音落下,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他們的笑聲在人行道樹下回蕩了好一會兒,幾片樹葉很應景地被雨打落,飄到他們身周,看上去就像被他們的笑聲震掉的。

李燁笑夠了,又問秦閑:“你平時也這樣嗎?”

“哪樣?”秦閑在傘下轉頭。

李燁解釋道:“就是學表情包說話。”

秦閑陷入了思考,李燁在撲通撲通的雨聲裏定定地看著秦閑。半分鐘後,秦閑搖了搖頭,對他說:“從來不,剛剛那是第一次。”

“我也是。”李燁說,“好像跟別人聊天還是跟你聊天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我也有一點這樣的感覺,這是為什麽?我們不是才剛認識嗎?”秦閑問。

李燁想了想,說:“真要說的話也不能算是剛認識,小學我們就見過面了吧。”

秦閑又一次陷入思考——估計是在回想——思考了半晌,說:“應該是五年級。”

“對啊,而且實話實說,我一直想跟你交個朋友。”李燁又說,“尤其是上高中之後,很多次在學校見面我都想跟你打個招呼,但你看上去好像不是很想理我。”

“我哪有?!”秦閑震驚了,臉上的不可思議在傘下的陰影裏也清晰可見,“我之前還覺得你看上去太冷淡了,不敢跟你說話。”

“我冷淡?”李燁張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對啊!”秦閑說,“你是不知道,每次見你你都抿著嘴皺著眉,看上去心情差得要死,我都擔心你是不是討厭我。”

“我那是在思考要不要跟你打招呼!”李燁爭辯道。

“我怎麽知道。”秦閑撇撇嘴,“我就覺得你的表情很可怕。”

李燁不甘示弱:“那你怎麽不說,我每次看見你你都低著頭,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我那是社恐!”秦閑說,“每次見到你我都賊尷尬。”

李燁笑了:“我也是,原來不止我這樣。”

“所以我們兩個早就該認識了。”秦閑得出了結論。

李燁點點頭表示讚同,接著補充道:“現在認識也不算晚,高中還有兩年多呢。”

兩人邊走邊聊,漸漸聊到四個共同的科任老師在兩個班分別做過什麽離譜的事情,又聊到他們學校的一些八卦。就這麽一路聊著,半小時的路程竟然眨眼間就結束了。

看到公園的時候,李燁停下腳步,轉頭對秦閑說:“到了,再往前走十分鐘就是商場。”

秦閑在傘下探頭探腦地往公園裏看,由於下著雨,公園裏沒什麽人,黃燦燦的油菜花在風雨裏招搖,雨點“噠噠”地響,夾雜著樹葉落向兩人腳旁的地面。

“要不要去裏面走一圈?”秦閑問李燁。

“可以啊。”李燁說。

於是他們邁步走進公園。公園裏有幾座平時用來乘涼的亭子,此刻被直播唱歌的大爺大媽占據了。大爺大媽的歌聲非常具有穿透力,硬是刺破了層層雨幕,魔音貫耳一般紮進了兩人的耳朵裏。

兩人聽著大爺大媽不成曲調的歌聲,相互對視一眼,然後忍不住笑出聲,趕忙加快腳步,離開了歌聲的輻射範圍。

走過那一大片濕漉漉的油菜花田,兩人看到了一個籃球場,秦閑說:“原來這裏有籃球場啊。”

李燁看著他:“你要是想的話,平時可以來這裏打籃球。”

“不了,太遠了。”秦閑搖搖頭,“而且我猜來這裏打球的也都是大叔或者大爺。”

“你猜對了。”李燁說。

兩人在公園裏轉了半小時,把公園粗略地逛了一遍,重新回到入口,李燁問秦閑:“要不要去商場裏坐坐?”

“好啊,走吧。”秦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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